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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業良(2006-12-11);推薦:徐業良(2006-12-11)
附註:本文發表於汽車購買指南雜誌,2007年一月號,史丹福專欄。

我的第一部汽車

真的不記得史丹福專欄寫了幾年了,我想十一、二年總有了吧!您知道,連續十一、二年,每個月都要找一個不同的汽車新科技的題目,寫一篇三四千字的文章,實在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於是這個月我自作主張,決定不寫汽車科技的事,插個花,寫一篇像是部落格裡常見的抒情散文,題目是「我的第一部汽車」。

其實事情的起源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剛進博士班的學生,二十四五歲很優秀的年輕人,開了爸爸三年新的車從嘉義來學校。前兩個禮拜實驗室meeting時學生看起來神情有些落寞,追問之下,才知道他幾天前開車從地下室停車場出來,為了閃避一個騎腳踏車老先生,轉彎不小心A到牆壁,整個後輪葉子板都毀了。牽到原廠修理,估價要三萬七千塊,大概是我學生快兩個月的研究助理薪資。

雖然學生一直說是自己不小心,花點錢沒關係,沒撞到人就好,但是我覺得這個心情好熟悉。當年自己當窮留學生的時候,矢志不要再向家裡拿錢,吃頓飯都五毛一塊地斤斤計較,卻一修車就幾百美金,真的能夠體會年輕人心疼、自責的情緒。

當下講了幾段當年的故事安慰學生,一時之間年輕時候的往事卻一件一件不停地浮現出來,這一切要從我的第一部汽車說起。

我讀大三的時候就開始在汽車購買指南打工,作一些翻譯外國汽車雜誌文章的工作,服兵役的期間也繼續幫雜誌社寫文章,到服完兵役出國讀書,已經在汽車購買指南打工三年多了。

您知道,這三年多我的汽車文章寫了不少,對汽車相關的知識也讀了不少,但卻完全是紙上談兵,我可根本不會開車。服役前是有花了八千元到駕訓班補習,考過一次駕照,但是上坡起步時從斜坡上滑下來,然後就入伍了,沒時間再第二次考駕照。

退伍之後到美國留學,心中很嚮往要有一部汽車。剛到美國不久,就有學長告知另一位學長剛回國,留下一部舊車,只要賣美金450元。年少無知的我聽到這個價格十分心動,便掏錢買了下來,我的第一部汽車,那是1987年的事。

我的第一部汽車是一部1976年的Ford Pinto,一部土黃色方方大大的掀背式旅行車,當年同學們都叫它「大黃」,名字其實還挺傳神的。大黃是手排四檔、沒有動力方向盤、沒有空調,記得只有由水箱加熱的暖氣,土黃色的塑膠椅面,車上唯一的「配備」是一個類比式的收音機。不過作為一個窮留學生,我對大黃可是一點兒也不挑剔。

也有好心的學長告訴我,美金450元的車子一定很有問題。拿到車子之後,很快就發現問題所在,大黃的離合器片幾乎磨光了,基本上連起步都很困難,於是只好請一位有駕照的同學把一起把車開到校園內的加油站附設的修車廠換離合器片,又花了快三百元,不過大黃總算可以開了。

噢,可是我還不會開車呢。再拜託一次有駕照的同學載我到當地的DMV(監理站)考筆試,拿到一張學習駕照。但是拿學習駕照還是不能開車,練習開車時必須要有駕照的人坐在旁邊指導才行。台灣留學生的圈圈裡,如果有女生落句話說想學開車,肯定會有一大堆學長排隊想教女生開車,男生想學開車的話就得自己靠自己,根本沒人理你。那時候每天早上天剛亮,我就到宿舍旁的停車場發動大黃,一個人偷偷練習開車,在秋天清晨寒冷的空氣裡和大黃的方向盤練臂力─所以我非常瞭解開沒有動力方向盤的車子是多麼辛苦。開始的時候就只敢在停車場裡繞圈圈,一邊回憶一下兩年前教練場學的那些動作,有幾個學長和我韓裔美籍的室友也會偶而教我幾個在美國開車、考照要注意的事。幾天之後總算鼓起勇氣開到馬路上,接著在環校道路上一圈一圈地開,兩個禮拜之後,決定去考駕照。

美國考駕照就自己開自己的車,直接在DMV附近的馬路上考。我開著大黃第一次路考,才剛開出DMV,坐在一旁的考官就叫我右轉右轉再右轉,直接轉回DMV。原因是我從DMV出來時壓過人行步道,沒有先停下來看一看有沒有行人。

過一個禮拜再去考第二次,一路順利,直到考官要我在一個巷子裡三點U turn,做完動作自己覺得還不錯,考官又叫我直接開回DMV,原因是我U turn時倒車的那一段,後方(大概五十公尺遠吧)有一部車,我沒有等它就直接先倒車了。再一個禮拜又去考第三次,這次連陪我開車到DMV的人都找不到了,自己開著大黃去的。路考的時候我一路上小心至極,該停下來的一定停下來,該左右張望的一定用最誇張的姿勢左右張望。這次終於考到了駕照,雖然還是被扣了十分,原因是我在時速四十英里的道路上只開了二十五英里時速。

拿到駕照之後自然很興奮,週末時決定開大黃出去幫自己的機械設計project買一些材料,同時練習一下開車。看著地圖找來找去,原本一切還算順利。開車到路口有一個stop sign,我依照學長交代在美國碰到stop sign一定要完全停妥再開,右側橫向道路是高速公路交流道的出口,遠遠看到有一部大貨車剛從高速公路上下來,心想他一定也會在路口stop sign很守規矩地停下來,就把大黃直直開過去了。

沒想到大貨車非但沒有停下來,連減速都沒有。我嚇呆了,大黃停在路中間,大貨車開始猛踩煞車減速,我回過神,也趕緊踩油門向前開,差那麼一點沒撞上。大貨車氣極了,掉頭轉彎在大黃屁股後面按喇叭猛追,我被逼到路邊停下來,還以為司機老大會掏出槍來還是怎麼樣。司機老大只把車窗搖下來,罵了一句跟笨屁股有關的美國三字經國罵,轉頭就揚長而去。

後來再經過那個路口,我能瞭解司機老大為什麼那麼氣,因為stop sign2-way4-way,不一定四邊路口都有,這個stop sign下方寫了個大大的“2-way”,橫向道路從高速公路下來的那一頭是沒有stop sign的。

真的很無知對不對?

不過有車有駕照還是蠻開心的,那時許多同學週末要買菜都需要靠我服務囉。有一天開大黃載我的韓國室友去超級市場買菜,一路上有說有笑輕輕鬆鬆,紅燈轉路燈時打檔起步,排檔桿前後推了一下,突然之間像是卡通影片的情節一樣,整支排檔桿都被我抓起來了。

您可以想像我坐在駕駛座、手上抓著一支排檔桿的樣子。

車子在二檔沒辦法換檔,又怕熄火在馬路中間,於是小心翼翼地繼續向前開,一面拉到路邊停下來。路邊不遠處剛好有一家賣五金工具的,進去買了一隻扳手,自己把排檔桿裝回去。然後呢?繼續開,到中國超市去買菜。

真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也許是修車廠換離合器片時把排檔桿拆下來,裝回去時沒裝好。

學期末快十二月了,一個週末同學Woody要向我借大黃,說要開到舊金山。那時我自己都從來沒敢開車到舊金山,但是同梯同學的面子,又是台大的學長,就借給Woody了。下午我一個人在機械工場趕我的期末機械設計project,突然Woody跑進工場裡來,說大黃當在280公路的口上。我和Woody騎著腳踏車去救,叫了一部拖車把大黃拖到附近的加油站。檢查的結果說是水幫浦破裂,可能是被小石頭打到,要換一個水幫浦。Woody幫我出拖車的錢,但是換水幫浦的三百多元得我自己出。

那個時候真是覺得頗辛酸的。本來跟在東岸讀書的哥兒們講好,來美國第一個新年要在紐約會合,在大蘋果底下倒數計時,但是就是因為在大黃身上花了太多原本不在預算中的錢,我決定不去紐約了。寒假裡找了一份打工的工作,大學生都回家過耶誕了,每天下午四點到八點,我開著大黃一棟一棟巡視大學生宿舍,每個大門動一動、每個窗戶看一看,確定沒有人break in這份工作每小時7.5元,一天可以賺30元,作兩個星期,雖然不無小補,但是寒冷的夜裡其實是很害怕的。我的配備就是一支手電筒和一個可以和警察局通話的對講機,有一回還真的照到一個窗戶開著,裡頭隱約還有燈光,趕緊用對講機通知警察,後來來了兩個身材魁武的女警察,察看的結果只是一個可憐的印度學生耶誕節沒錢回家,又實在沒地方去了,只好潛回學校宿舍。

這麼多年以後,哥兒們碰面時還是會談起在大蘋果下倒數計時難忘的年輕歲月,我只能在一旁傻笑,不知道錯過了什麼。同學Woody現在同一系當教授,辦公室就在我斜對門。

後來大黃又陸陸續續出過不少小問題,我也成為附近加油站修車廠的常客,算起來前前後後在大黃身上花了應該超過兩千美元,不過從大黃身上著實也學到了不少汽車實務。小問題像是大黃的水箱會漏,引擎會吃機油,所以我時常得打開引擎蓋幫大黃加油加水。開大黃是不需要擔心超速的,開到時速55英里時,大黃的方向盤、車體就會抖得快要散掉一樣,應該沒有人敢再加速上去。後來也敢自己開著大黃上舊金山,第一次開舊金山市區有名的斜坡道,斜向30度的坡道口上居然碰上紅燈,屁股後面還跟著另一部車,紅燈轉綠燈時,自己油門煞車排檔離合器手忙腳亂地上坡起步,真是慶幸這一次沒從斜坡上滑下來。

大黃還出過好幾次很驚險的毛病。有一回開在學校附近,踩下煞車踏板,居然「沒擋頭」、沒有煞車。這種事情一輩子都不想碰上一次,真是緊張萬分,連踩了十幾下踏板,總算有一點煞車了。趕進開到加油站檢查,師傅說是煞車管路內有空氣,還破例讓我進修理間,示範給我看要如何加煞車油才不會讓空氣跑進油路裡。另外有一回開在高速公路上,很少下雨的加州突然下起暴雨,你完全看不到前方車輛的那種暴雨。打開很久沒開的雨刷,媽呀居然沒有動靜,雨刷馬達壞了。那一次的處理又是在完全看不到前方的狀況下一面繼續往前開,一面打方向燈拉到路邊,等了十幾分鐘暴雨停了,才繼續往下開。

第一年碩士讀完,暑假的時候到IBM實習,每天還開著大黃一個鐘頭到聖荷西南端IBM的研究中心上班。大黃的冷卻系統始終是個問題,有天下午下班水箱水不太夠,塞車又塞太久了,看著大黃的水溫直直上升,沒辦法了,趕緊下高速公路停在一個巷子裡。打開引擎蓋、轉開水箱蓋,水箱裡的蒸汽瘋狂地冒出來,整條街都是煙霧,路過的人還以為失火了什麼的。這回我可是老神在在,沒再花錢叫拖車,等了半小時水箱冷卻以後,把備用的水重新加滿水箱,一路開回家。

暑假過了,老師給我獎學金,讓我回學校念博士班。我又開了一學期大黃,直到寒假前在達拉斯唸書的姊夫(那時只是姊姊的男朋友)畢業了,回台灣之前大老遠把他的車子開到加州來送給我。

大黃退伍了。

我可是很有良心,直接把大黃送給一個學弟,後來好一陣子偶而還會在校園看到大黃。

看到這個月史丹福專欄這篇抒情散文,編輯部一定會翻臉,不知道要怎麼搭配圖片。Well,專欄寫了十多年了,就通融這麼一回,讓我寫篇抒情散文,回憶我的第一部汽車大黃,和那段不怎麼燦爛的年輕歲月。